敦煌寫本《佛說現報當受經》初探

   

一、           前言

大正藏第八十五冊第二八九二經《現報當受經》一卷,即是敦煌石室出土的寫本(S2076)《佛說現報當受經》。此經被日本學者矢吹慶輝氏歸為<疑似部>當成偽經看待,包括英人翟理斯也認為它是偽經,他們所根據的無非是依《武周刊定眾經目錄》第一次將此經歸為疑偽作品[1],所做的定論,而《開元錄》、《貞元錄》亦依循《大周錄》,但《大周錄》裏面的記載是有問題的,這點留待章節中討論。

究竟本經是否為偽經?筆者認為仍有值得商榷之處。因為就筆者從經、律所檢索出四部經中,其內容的意義與情節,可說與此寫本的內容非常神似,而四部檢索出來的經,卻是正經非偽經,這是令人對本寫卷歸為<疑似部>起疑之處,亦是本文研究之動機。

本文將透過對寫卷本身的分析、歷代經錄的記載及疑處,還有諸經之間的比對分析,及從經錄判定偽經的原則來看本寫經的定位。也許此經的源頭本就無一定的傳本,並且是印度當時口耳相傳的一個佛弟子的因緣故事,因為就一手資料及古代經錄的記載線索來看,有此可能!故本經也許只是眾多傳寫本中,較不為人知,或流通量少的傳本之一,而為經錄所忽略也說不定。

目前並無學者針對本寫卷做相關研究,在二手資料上可說難以覓得。筆者第一次嘗試以一手資料做文本分析,目的在釐清S2076《佛說現報當受經》是否為本緣部、或《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雜事》及南傳大藏經《長老尼譬喻品》中,所共同描述的佛世持律第一的比丘尼,當生的業報故事及前生的本生故事的可能性。因為這樣的故事,出現在從敦煌出土的經典及洞窟的經變相圖中,在在顯示出這個因緣故事,在古代的敦煌曾經很普遍地流行著,畢竟沒有深奧的義理,簡明易懂的因果業報故事,是頗受廣大信眾的歡迎和接受的,也是佈教最得利的暢通經典之一。所以依據學者歸納經錄用以判偽的原則來看,筆者覺得本寫卷頗不符合其原則,但又何以經錄會判其為偽經呢?這正是本文所要探討的。

 

二、           S2076號《佛說現報當受經》一卷

(一)敘錄

    S2076號敦煌寫本,現藏於大英博物館(照片收於《敦煌寶藏》第十六冊P1-3[2]),日本學者矢吹慶輝氏將之納入大正藏第八十五冊的<疑似部>。卷子首缺尾完,全長1524公分,起:「政一人獨行而無伴侶」,訖:「佛說現報當受經一卷」,背題:「佛說現報當受經」,前後皆無譯人、抄寫者之名,也無年代、地點、施捨人的題記。殘卷共有八十七行,內文每行固定十七字,共一四五五字,以工整優美的楷書書寫,校訂完美,幾無俗體字,字跡一致,可看出出自一人之手。字幅留有等寬的天地,紙薄而捲曲,經潢染呈黃色,行間均有墨尺打的墨線欄,翟理斯判定它是第七世紀很好的寫本。[3]

    從整個寫卷看來,可說是紙、墨、書法、校訂四者皆優的佛經寫本,這樣的寫本,極可能是隋唐時期的本子,而且可能來自長安或內地其他地方的官定的本子。因為根據王重民先生的考證「隋唐時代(隋代到天寶以前),紙幅與前一時期差不多,但絕大多數是經過潢染,而且捶擣得很光滑,筆跡整齊,逐漸失去隸體而成為楷體字。每行都在二十字上下,超過二十字的不很多。」[4]又「隋唐時代的寫經所以好,不只在於紙墨和書法,還由於所根據的底本是最好的本子,並且寫完以後,更由專門校勘的人一校再校,錯字也非常少。這當是由於六朝末年,政府的秘書監開始注意了寫書的質量,特別正字官專門校勘,並且在寫本書內消滅俗體字。」[5]本寫卷可說是符合了主要的特質,但「有一些是隋唐中央政府寫經的原本,也有從政府校、寫本傳鈔的,在這些原本或重鈔本的卷尾,往往同樣保留著翻譯人、譯定人和校寫人的題銜。」[6]就這點,以本寫卷這麼好的品質而言,竟然缺乏這些,其實是很令人疑惑的,或許這也是被列為偽經的主要因素之一。

    

(二)錄文

    本經是一篇敘說佛世阿羅漢比丘尼的業報本生因緣故事,經題本身也直接闡明這個意義,而經文內容充滿戲劇性,情節豐富生動而曲折,有真實的故事也有教化,更有戒律與簡單易懂的義理。其中頗多對話,情節亦深富感染力,像是佛教小說,具有濃厚的文學色彩,這種性質的經典,本經並非獨有,在本緣部的經典中,《雜寶藏經》、《六度集經》、《撰集百緣經》等儘屬此類,可說匯集了洋洋大觀的佛經文學寶庫。以下筆者依寫卷自行分段、分逗,並以括號代表校正大正藏八十五冊些微的錯誤及現代用字,再依情節標示(1)(2)以區分和鋪陳故事架構,方便說明。

1) (首缺)

2) 政,一人獨行,而無伴侶,即問之言:「姊,今何故顏容媚麗,譙(憔)悴如此?為何所苦?」時女答言:「我之薄福,嫁得夫主,望相保守,不期一旦疾病死亡,家親捉我生埋塚中,逕得七日,為諸群賊劫破此塚,欲求財物將我還家,納用為妻。賊師後時劫破一村,為他所煞(殺),收斂屍骸而殯  (葬)之。親屬將我又復生埋,逕得三日,復為野狐欲噉死屍,來  (坌)此塚,我因得出,父母眷屬不相知聞。」時長者子即語女言「我妻始死,汝既  (無)夫,我今二人共為夫婦,能爾以否?」時此女人無所趣向,即然許之。

3) 相隨至家,共相愛念,即逕一年便生一男,又於後時復生一男,又於後時更復懷  (妊)。臨月垂產時,長者子出外遊行,與諸朋伴共相飲會,至  (冥)而還,其妻於後堅關門戶,存地生子,血露狼藉。夫還喚妻,妻為生子存踞在地,血露狼藉,不得開門。夫喚不應,拔刀破門,即問其妻:「我朝出外,比其迴還,喚汝開門而不應我,有何情異?」妻答夫言:「為生子故,血露狼藉。」夫語妻言:「所生子者今何所在?」其妻即將所生之子授與其夫,夫得此子即用生  (蘇)煎煮,限妻令食,妻不忍食,即拔利刀而欲斷命,妻為貪命遂便食子,一時都盡。至於明旦其夫酒醒,即問妻言:「我昨冥還,醉酒悶迷應無過失 ?」妻答夫言:「君昨冥還,喚我開門,我為生子不時開門,君斫門入即便問我,有何情異?我答君言:為生子故血露狼藉。君即從我索所生子,我授與君,君得此子即用生蘇煎煮,限我令食,我不忍食,君即拔刀而欲殺我,我為貪命食子遂盡。」其夫聞說即自低頭,極大慚愧,辭謝其婦:「醉酒過失,願不為恨,從今以後誓不飲酒。」

4) 又於後時其婦語夫:「我與父母分別以來,逕年度月不知消息,我等二人及以兩子,往父母家參承問訊。」時長者子即共其妻并及二子隨路而去。值天抗熱,其夫即便止一樹下,避日取陰遂便失睡,忽為黑  (蛇)螫夫即死。其妻啼哭,抱持二子即便前路,值一水坑,長   急難可得度,光(先)送大子至達岸上,始復欲迴迎取小子,其子見母即投趣水,而為波浪之所沒溺,復上岸上欲抱大子,即為  (虎)狼之所食噉。是時女人呼天喚地:「有何惡業今逢此苦?」即便前進見父母家,村中知識借問之言:「見我父母兄弟眷屬  (悉)平安不?」知識答曰:「汝家失火,大小悉皆為火燒殺並無人在。」時女聞之,轉復悶絕無所趣向。

5) 爾時世尊為諸大眾說微妙法,即以天眼觀此女人,即告阿難:「汝持寶衣迎此女人。」阿難受教,將以寶衣迎此女人,來至眾中,禮拜世尊,慚愧懺悔,佛為說法,斷諸結漏得羅漢果。

6) 佛又告一切大眾:「汝等欲知此女前世之善惡事者,諦聽善思念之,慎勿忘失!乃於過世無數劫時有長者子,財富無量,取得一婦,逕年度月并無兒息。時長者子即自思惟:『我今財富并無兒子,一旦無常財無委付。』即於後時取得一妾,逕始一年便生一男,面  (貌)端政長者憐念。是時大婦即自思惟:『我為大婦並無兒子,始取妾來未得多年,以生一男兒,若長大財當屬已,我必為夫之所棄薄,我今宜應設諸方計殺此小兒。』是時妾母出外不在,而是大妻內計以定,即用鐵針二枚刺兒  上,小兒啼哭痛不可言,妾母抱兒莫知痛處,呼天喚地:『若有惡心、瞋心、疾心、妒心殺我子者,令其生生世世還受苦報。』是時大婦心自  清,即於夫前及於妾前而立咒誓:『我若惡心、嗔心、嫉心、妒心殺汝子者,令我生生世世還受女身,嫁得夫主生埋塚中;令我生生世世若生兒者,還以生蘇煎煮食之;令我生生世世夫為蛇螫,子為水  兒為虎食,闔家大小悉皆為火之所燒殺。』咒誓已訖兒即死亡。是時大妻心自  清而立咒誓言:『無罪福如影隨形不相放捨。』而此大妻於五百世中,捨身受身常受苦報。」

7) 佛又告一切大眾:「今為汝等說,此女人前世之時修何功德而復值我,以衣覆之,為其說法,斷諸結漏得羅漢道?時此女人於過去世無量劫時,家甚貧窮,有一辟支佛,從其教化,此女無錢,即解衣帶施辟支佛,由是因緣所生端政恆生富家,雖復受如前苦,於五百世還得值我,以衣覆之,為其說法,斷諸結漏得羅漢道。雖復得道,一日六時常苦熱鐵從頂上入,痛徹於心。」

8) 佛又告一切大眾:「從今已往,慎勿惡心、瞋心、妒心,更相殺害更相咒誓,言無罪報如影隨形終不放捨,作善作惡得惡終無我作他人受報,身雖滅壞善惡不朽。如上所說汝諦受持。」爾時大眾及諸天龍八部鬼神有惡心者,皆生慈念,聞佛所說頂戴受持。

佛說現報當受經一卷

 

三、           S2076號《佛說現報當受經》與其他相似經典之比較

    《佛說現報當受經》的內容是描述一位面貌端嚴的女子,在經過了數次的婚姻中,所發生的一連串不幸,其中包括由於地方習俗之故丈夫因病死亡而遭生埋,又為盜賊強加擄納為妻,後賊死又復生埋。爾後又因愛念再婚,但遇人不淑且被醉夫逼迫自食子肉,後與丈夫二子回娘家的途中,夫為毒蛇螫死,一子溺斃一子為虎狼所食,回到娘家又聽到全家被火災燒殺的慘劇,一時精神崩潰,裸身遊行,幸遇佛陀觀此女宿世因緣知有得度機會,令阿難持衣覆女,後此女聽佛說法,斷世貪愛諸結永盡證阿羅漢果。接著佛告大眾此比丘尼宿世善惡事,其中一世為大富長者之大婦,因嫉妒心而毒殺妾子,又為脫罪而發毒咒誓,五百世中常受苦報,每一誓言均一一實現。佛又說其因過去世遇一辟支佛,因聽法布施功德,累世恆生富家,雖累世受苦報亦能值佛,以衣覆之,解脫證道,但得道後還得受熱鐵從頂而入的苦報。接著在本經的流通分中,佛便教誡大眾,勿以惡心、瞋心、妒心殺害他人,亦不可說撥無因果的話,並闡明身雖滅,但善惡業報不朽的因果道理,聽者皆生慈心,頂戴受持。

這是殘卷的故事情節架構,筆者因曾閱讀過《賢愚經》<微妙比丘尼品>

,才發現二者之間的故事情節頗為相似,故查尋了變文及中國文學作品中是否有這類的故事?結果並沒有,反而檢索出相似的四部經典收錄在南北傳的大藏經中,茲錄文置於論文後的<附錄二>中以供讀者參閱對照,筆者並自行分段、分逗,依情節標示(1)(2)以區分和鋪陳故事架構,方便說明與本寫卷情節內容做對比。

    (一)經典比對

    第二章寫卷錄文及本章前言,已經對殘卷部分做故事節構說明,而如果仔細研讀<附錄二>所列南北傳四部經典的話,讀者自然能馬上察覺出,其實此五部經有可能是同源別譯,但若要探尋究竟那一個傳本才是底本,恐怕不易,因為它應該是普遍流傳於當時印度社會的故事,故筆者稱此為同源別譯。若要以傳入漢地的先後時間來判斷,則又不夠客觀,因為經文內容最詳實周延的當屬《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雜事》,但它傳譯自漢地的時間卻是很晚,故僅能客觀地說,這樣的本生因緣故事是普遍見於經、律的典籍中。

很多經典是來自譬喻類,而譬喻故事也多取材於律典,尤其是真實人物的本緣故事,多富有教化性及鼓勵作用,故許多耳熟能詳佛及佛弟子的本緣故事,就是為了適應邊地傳教的需要,而形成了譬喻經典,因此經常會有同一個故事不同的版本,甚而擴大敷演其內容,如佛度化鴦掘摩羅的故事即是一例。換言之,本寫卷所描述的內容是一個印度佛教社會熟悉的故事,所以它也因應邊地教化的需要性,而有偈頌的經文,如南傳的《長老尼的譬喻》;就內容而言,它強調因果業報的觀念,內含勸化清淨三業也論及淫欲過患,更有不殺、不嫉、不發咒誓、應生慈心的戒律問題,如本寫卷、《大方便佛報恩經》<慈品>、《賢愚經》<微妙比丘尼品>;在這些相似的經文中,更具體詳細地交代前因後果的則屬《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雜事》,其文本不但體現了持律第一比丘尼的本生因緣,也說出了其眷屬的業緣果報,並點出引起這個故事被說出來的前因,也就是制戒因緣,基本上這是一篇與戒律有極大關聯性的經文。故事主角的名字,儘管因翻譯之故或在流傳過程中的誤傳而有不同,但並不影響經與經之間的判別;為令讀者在閱讀冗長的五部經典之後,能有較清楚概念,故做一簡單的五經比對表,以附錄中每一段經典前面的錄文標號,代表該段原文,來比較五經次序上及情節上的差異,表列中情節架構的次序編排主要以本寫卷為主,而本寫卷所沒有的情節或殘卷的部分,則以故事性較完整的《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雜事》補充之,這樣編排的用意除了為比對本寫卷,也讓讀者能對本故事建立大體的架構:

                 

          錄文標號

情節架構      

《佛說現報當受經》

《微妙比丘尼品》

《大方便佛報恩經》

<慈品>

《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雜事》

《長老尼的譬喻》

流離王暴虐,貴族女出家求教誡,惡比丘尼勸其還俗,持律第一比丘尼開釋罪蓋並說自身因緣。

1

(殘)

1

1

9

(缺)

被賊強納為妻,因風俗夫死被迫生埋。

2

4

4

3

(缺)

丈夫逼迫自食子肉

3

3

3

2

(缺)

回娘家途中,夫被蛇螫死,一子為虎狼所食,一子為水漂溺而死,娘家因火災霹靂全亡。

4

2

2

1

(二一~三一)

世尊觀其因緣賜衣覆體,女子出家斷結證果。

5

5

5

4

(三二~四四)

說明前世業因。大婦(小妾)妒殺妾子(婦子),立惡咒誓。

6

6

(缺)

5

(缺)

說明今世為佛賜衣接引,斷結證果之宿因。

7

7

(缺)

6

(四~二○)

流通分。

世尊或比丘尼的教誡。

8)

8)

5)

8)

(缺)

夫被蛇螫死,一子為虎狼所食,一子為水漂溺而死,娘家因火災霹靂全亡之各人宿世業因。

(缺)

(缺)

(缺)

7)

(缺)

制勸令歸俗戒

(缺)

(缺)

(缺)

10)

(缺)

  

    表列中這幾部經以本寫卷、《微妙比丘品》及《大方便佛報恩經》在漢地流傳的時間及地域較相近,應是一個大家熟知的故事,故其情節舖陳的次序看來差異並不會相差太大,故事的緣起透過幾位貴族種姓的比丘尼在惡比丘尼處求得錯誤的教誡後,遇一尊者比丘尼開示自身因緣以為教誡開始,次第舖陳長老尼在俗時的被活活陪葬、被賊劫奪、被迫食子肉、不斷喪夫、喪子、娘家覆亡、自身心神混亂而後遇佛修行證果的坎坷又複雜的身世遭遇,但此故事在《大方便佛報恩經》<慈品>中只是整個<慈品>當中的小故事,它所強調的只是現世在家的愛染過患及眾苦因緣,最後鼓勵佛弟子遠離世間五欲出家修行證果報佛恩,至於本故事對後人的因果說教之類的部分,在本品是沒有的,可能是因為本故事並不是整個<慈品>的核心,故業緣果報的教化說明在此並不強調。而《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雜事》在故事的編排上,卻將這個因緣故事的楔子(錄文標號(9))放在經末做交代,並且將業緣果報的教化性加以強化,尤其在故事中特別敘述了被蛇螫死的丈夫、因虎狼和大水而亡的孩子,及娘家因火災霹靂全亡的各人的前世因果(錄文標號(7))做了詳細說明,最後則是律典故事中最大的特色及用意——制戒(錄文標號(10)),這些都是其他四部經所沒有的;至於南傳《長老尼的譬喻》因為是長老尼對自我介紹唱誦的偈頌體,故在故事情節的形述上較簡略,除了也說明了此生得道證果的宿世因緣,對於今生何以遭逢惡業的因果並無交代,只是很單純地表現了缽吒左羅比丘尼的譬喻故事罷了,教化的意味反而不是那麼強烈。整體而言,各經對逼迫此女自食子肉的丈夫身份的說明各有出入,及所遇的其他丈夫之身份也有些不同,另外本寫卷及《長老尼的譬喻》是在此女盡失一切親人之後遇見佛陀,而《微妙比丘尼品》、《大方便佛報恩經》<慈品>、《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雜事》是在被生埋破土而出之後遇見佛陀,種種細節不再一一細訴,因為故事畢竟是故事,類似這樣的情節差異是可以被容許的,而最主要的是,經典的整體情境架構及所要傳達的意旨內涵,其基本上是一致的,這也是發現這四部經典與本寫卷極為相似的可貴之處!

在看過這五部經及從上表比對看來,《長老尼的譬喻》及《大方便佛報恩經》<慈品>情節較為簡略,《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雜事》對這個故事的情節可說是刻劃深刻而完整,《佛說現報當受經》與《賢愚經》<微妙比丘尼品>除了次序稍有差異外,二者最相似,不禁令人聯想二者之間或許傳入年代相近,如果從古代經錄中溯源,去考察當時傳譯的經過,可能能理出一些脈絡來。

(二)歷代經錄的記載

從現存的歷代經錄中,除了《大周錄》、《開元錄》、《貞元錄》之外,並沒有記載《佛說現報當受經》這部經,而自《大周錄》開始便稱這部經為偽經。

現報當受經一卷[7]

右件經,古來相傳皆云偽謬,觀其文言冗雜,理義澆浮,雖偷佛說之名,終露人謨之狀,迷墜群品,罔不由斯,故具疏條,列之如上。

可疑的是,《大周錄》所提的「古來相傳皆云偽謬」的證據究竟在那裏呢?這裏並沒說明,接下來的《開元錄》及《貞元錄》所錄的疑偽經仍舊照《大周錄》所登錄的一樣,只是《開元錄》剔除前代經錄已登錄者,僅列入《大周錄》所新發現的八十部一百,並且也對《大周錄》提出疑問,對此《貞元錄》也完全抄《開元錄》如下:

右《諸佛下生經》下八十部一百一卷,大唐天后天冊萬歲元年,敕東都佛授記寺沙門明佺等,刊定眾經錄中偽經。周錄云:古來相傳皆云偽謬,觀其文言冗雜,義理澆浮,雖偷佛說之名,終露人謀之狀,迷墜群品,罔不由斯,故具疏條,列之如上。(撰錄者曰:此八十經,自古偽錄皆未曾載,周錄獨編,雖云:「古來相傳皆云偽謬」而不別顯出何錄中,且依周錄件之如上。)[8]

可見在開元時期所能見到的古經錄中,便沒有《佛說現報當受經》這部偽經,何以《大周錄》要妄稱《佛說現報當受經》是一部「古來相傳皆云偽謬」的偽經?實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大周錄》是奉武則天之命所修撰的一部佛典目錄,參與編撰者都是一時之選,職務分工細密,其中設有「刊定真偽經僧」一職[9],他們的佛學造詣深厚,對於經典的真偽,由多人謹慎合議審訂,歷代經錄的修撰者亦是如是地謹慎,但儘管如此,不同朝代的修撰者仍有意見相左的時候,如《占察善惡業報經二卷》便是一例,隋代判為偽經,唐代判為真經,見解是極大的不同。因此,除了《大周錄》判本經為偽經的源頭有問題之外,另一原因可能是失譯人,再加上佛經傳入東土以來,歷經大時代的變遷及佛教的興衰,其中所翻傳的經典難以數計,部帙既廣,尋閱難周,因此產生真偽莫辨的現象,而歷史上有名的經錄卻不見本經記載,故筆者猜測《大周錄》的「刊定真偽經僧」也有可能在古經錄中尋閱不著的情況下做此判斷。

其他幾部相似的正經經典,除了南傳藏經《長老尼的譬喻》之外,《大方便佛報恩經》亦缺乏譯人及年代,僅注明是出自《後漢錄》,此錄亦早已失傳僅聞經錄名罷了,而其他經錄據筆者查尋亦無記載此經,但《大方便佛報恩經》卻是入藏的且歸入本緣部。《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雜事》共四十卷,是唐高宗時期(671)的僧人義淨法師西行取經所攜回,並於睿宗時期(710)由義淨法師翻譯完成,本文所引的經文出自第三十卷,義淨法師在印度那爛陀寺研究戒律十年,有部在那個時期還存在著,因此《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雜事》這個傳本是可靠的,而與本經相似的經典中,要數《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雜事》所敘述的最為詳盡,由於出自於上座部的律典,故可推知這個與戒律相關的因緣故事,其可信度是很高的,甚至是眾所週知廣為流傳於印度民間;因此,將這戒律當中的因緣故事獨立而成一經,以做為傳教的經典,這是可能的。這種情形,以《賢愚經》傳入中土的經驗可看出一些梗概,本文所比對的<微妙比丘尼品>即是其中之一品。

《賢愚經》(宋元嘉二十二年出)在歷代經錄中均有記載,有說曇學齎持胡本或梵本,共沙門威德於高昌國譯《賢愚經》一部,歷代經錄對此經的說明大抵是依《出三藏記集》卷二及卷九的記載,但撰者僧祐法師寫此經記時,特別訪問了參與斯事的弘宗法師:

元嘉二十二年歲在乙酉,始集此經。京師天安寺沙門釋弘宗者,戒力堅淨志業純白,此經初至,隨師河西,時為沙彌,年始十四,親預斯集躬睹其事。洎梁天監四年,春秋八十有四,凡六十四臘,京師之第一上座也,唯經至中國則七十年矣。祐總集經藏訪訊遐邇,躬往諮問面質其事,宗年耆德峻心直據明,故標講為錄。[10]

僧祐法師作經記時,《賢愚經》已在中國流傳七十年了,所記內容是根據「親預斯集躬睹其事」的弘宗法師所提供,理當不假,重點是這部經的成書過程,可說是非常的特殊,在<賢愚經記>中對此有一番說明:

十二部典,蓋區別法門曠劫因緣,既事照於本生智者得解,亦理資於譬喻《賢愚經》者,可謂兼此二義矣。河西沙門釋曇學威德等,凡有八僧,結志遊方遠尋經典,於于闐大寺遇般遮于瑟之會。般遮于瑟者,漢言:「五年一切大眾集也」,三藏諸學各弘法寶,說經講律依業而教,學等八僧隨緣分聽,於是競習胡音,折以漢義,精思通譯,各書所聞,還至高昌乃集為一部。既而踰越流沙齎到涼州,于時沙門釋慧朗,河西宗匠,道業淵博,總持方等,以為此經所記源在譬喻,譬喻所明兼載善惡,善惡相翻則賢愚之分也,前代傳經已多譬喻,故因事改名,號曰賢愚焉。[11]

北涼後期的河西沙門曇學、威德等八位,遊方尋經時,在于闐國值遇五年一度的「般遮于瑟」大會[12],聽中亞、西域一帶精通三藏的僧人講說經律,曇學等八人則「隨緣分聽,於是競習胡音折以漢義,精思通譯,各書所聞,還至高昌乃集為一部」。這般遮于瑟大會不是一個嚴謹的譯經場而是一個具弘法性質的無遮大會,因此此經翻譯的嚴謹性應該是不如譯經場,而《賢愚經》的形成據弘宗法師言是集當時曇學、威德等八人的語言能力「競習胡音折以漢義」,或許來自西域不同語系的胡僧或梵僧,在無遮大會中也有口譯者也說不定,但就經錄的記載,此經的確是在各人語言條件的限制下,於說法臺下「隨緣分聽」振筆疾書,「精思通譯,各書所聞」筆記成經,最後才匯集此成部的經典,這又有別於一般譯經場中,主譯者執一胡本,其他人現場傳譯、筆受、校訂……等共同譯經的一貫作業方式,故筆者推測類似受歡迎如<微妙比丘尼品>者,也有可能有二份類似的筆記經出現,而其中包含的故事,有的早已在河西流行,或散見於其他經典,由此判斷,既是各書所聞,則必定有不同的版本才對;因此只要比對過《佛說現報當受經》及<微妙比丘尼品>等前面章節所提的比較經典,從其流傳時間上的相近,再參見經錄的記載,便可以了解,相同的譬喻形成不同經典的緣由,故《佛說現報當受經》有可能是當時隨緣分聽,各書所聞的筆記式的經典之一,也有可能是當時流行於敦煌、河西一帶的譬喻經之一,筆者判斷本寫卷是偽造經典的可能性比較低。

 

四、           S2076《佛說現報當受經》的疑偽問題 

也許我們要問:如果《佛說現報當受經》它不是一部偽經,那麼為什麼它會被判成偽經?關於偽經的形成原因及中國古來大德的判偽標準之研究,古德及現代學者已有頗多探討,本文在此不予細說,僅依據前人所歸納的判偽原則,來看本寫卷被當成偽經的可能性。

日本學者牧田諦亮所著《疑經研究》[13]中對漢譯佛經的疑偽問題,做了非常深入的研究,台灣學者王文顏在承襲牧田氏的研究基礎下,對判偽原則做了三點歸納整理:一、從有無譯人以判定佛典之真偽,二、與真經比對以判定佛典之真偽,三、從內容、義理以判定疑偽經,[14]本文擬從這三個角度來檢視本寫卷。

首先,就本文前面第二章第一小節敘錄的說明,寫卷前半部已經失佚,有無譯者已無從查考,如果無譯人,再加上佛經浩瀚,尋閱難周的困難下,這種知名度不高的單經,有可能因而被判為偽經;但如果從卷子本身這麼好的質感來看,抄寫人做了這麼好的精校,卻忽略標寫譯人,這是不大可能的,故筆者判斷殘缺的前面經題應該標有譯者或朝代。

又前面所錄的真經經文之比對,幾乎可判定此五部經的內容所走的線索是一致的,差別是細節及主角全名的些微出入,但並不妨礙經文的相似性,因為它可能不是簡單的直譯,翻譯者對這個故事的各種版本說法有所了解,或是歷代抄經師增補其內容,類似這樣的故事如敦煌本回鶻文寫卷《善惡兩王子的故事》(P3509),其與《大方便佛報恩經》第四卷第六章中的<惡友品>[15]一節具有程度不同的差異,與《賢愚經》中的<善事太子入海>[16]、<大施抒海>[17]兩經,和《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破僧事》第十五卷的經文[18],所描述的內容也大體一致[19]。由此可見流行於敦煌、河西地區的本生因緣故事的單經經典,基本上與《大方便報恩經》、《賢愚經》、《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等有極大關連,同時這些經典也是這些地區流行最久,受歡迎程度最高的經典;因此,本寫經在敦煌的流行,應不離這樣的模式,而如果拿前面所錄的真經來比對本寫經,也難以看出其「疑偽」的痕跡。

再者,從經典的內容、義理以判定經典的真偽,是最可靠的辨偽方法,因為凡是對經論精熟的高僧大德,對於佛典中疑偽的內容及義理,往往逃不出他們的眼目,如梁僧祐律師云:「夫真經體趣,融然深遠,假託之文,辭意淺雜,玉石朱紫,無所逃形也。」[20]這些佛典文獻學家,皆具有這種辨偽能力。在本文前面談到經錄記載的部分,曾提到《大周錄》對本寫經的記錄問題,而《開元錄》雖也承襲該記錄,但卻對《大周錄》提出質疑。筆者認為,就其寫卷內容、義理而言,並無所謂「乖真」、「理義澆浮」、「理多乖舛」、「義理乖背」的嫌疑,如果有,那麼《大方便佛報恩經》、《賢愚經》<微妙比丘尼品>等經不也該算是偽經了嗎?而筆者推測另外一個可能是,《大周錄》所看到的版本,也許已被加入了偽妄的內容,與後來敦煌本的《佛說現報當受經》、《開元錄》、《貞元錄》所看到的版本可能並不是同一個,這樣的例子也曾發生過,如將佛經中之內容,稍微添加了道教或中國傳統思想等內容,以瞞人眼目,但本寫卷並無此等情形,故既無古經錄的記載,又不太符合判偽的原則,難怪《開元錄》會覺得疑惑。因此就以上這三個角度,筆者認為《大周錄》判此經為偽經的可能原因為:(1)所見版本缺譯人、朝代;(2)不見古經錄記載,尋閱難週之下判偽;(3)所見版本為增添其他思想的偽妄本;(4)忽略此經傳譯的特殊性與複雜性,與真經比對下,以為偽造。但是,《大周錄》何以要稱「古來相傳皆云偽謬」?這真是無從查考的疑問啊!

 

五、           結語

大正藏第八十五冊裏的敦煌資料及其屬性問題,根據學者的考據,仍有許多值得商榷的部分,偶然之間閱得此經,覺有可疑之處,追本溯源,加以印證本寫經的真確性,也促使筆者對疑經的問題,多了一層的了解,可說是一大收穫;但筆者學識淺薄,學術功力不足,對本寫卷所推證的深度、廣度或有不夠之處,唯恐一個很好的文獻翻案考證,反而因此為人不信而忽略,但是,如果對文中所錄的幾部經詳加閱讀比對,即可見端倪。而有關敦煌地區本生因緣故事經典的流行,及其他同一故事,不同經典、版本的研究,仍有滿大的探索空間,留待以後努力,尚祈諸方碩學指正,以做為下次研究的良好基礎。



[1] 參閱Lionel Giles, Descriptive Catalogue of the Chinese Manuscripts from Tunhuang in the British MuseumP159a,The Trustees of the British Museum ,London , 1957

[2] 參見附件一

[3] 同註1

[4] 王重民撰《敦煌遺書論文集》下編<記敦煌寫本的佛經> P294

[5] 同註3 P297

[6] 同註4

[7]《大周刊定眾經目錄》卷第十五 T55 P474c

[8]《開元釋教錄》卷第十八 T55 P678ab

[9] 參見《大周錄》卷十五所附錄的編撰者名銜表

[10] T55 P67c

[11] 同註15

[12] 梵語 pabca-varsika-maha。乃王者為施主,凡賢聖道俗、貴賤上下皆不限制,平等行財、法二施之法會。意譯為無遮大會,又作般闍于瑟會、般遮跋利沙會、般遮婆栗迦史會。直譯為五年一大會、五年功德會、五歲會、五歲筵。般遮于瑟會,除指無遮大會外,依十誦律卷五所載,尚有紀念佛陀五歲剪頂髻而設集會之意,故又稱為五歲會。此法會廣行於印度及西域地方,多擇春季,會集遠近諸僧,行種種之供養,長及三個月。依高僧法顯傳竭叉國之記載,可見其行事之盛大;又大唐西域記卷五羯若鞠闍國、阿毘曇毘婆沙論卷十四、西域記卷一屈支國、梵衍那國等皆有關於行此法會之記載。

[13]《疑經研究》牧田諦亮著  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出版  昭和五十一年三月

[14] 《佛典疑偽經研究與考錄》王文顏著  文津出版社  19974月初版一刷

[15] T3 P142b-148c

[16] T4 P410a-415b

[17] T4 P404b-409b

[18] T24 P178b-180a

[19] 參見《維吾爾古文字與古文獻導論》P214-216牛汝極著  新疆人民出版社  19978月一刷

[20] 參見《出三藏記集》卷五<新集疑經偽撰雜錄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