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談印順法師對人間佛教的抉擇

釋有信

一、前言    1

二、印順法師探求佛法的態度... 2

(一)研究範圍與動機... 2

(二)研究方法... 3

三、人間三寶... 4

四、從佛陀的設教來闡述人間佛教... 5

五、教乘應機的安立... 7

(一)四悉檀與四部阿含... 8

(二)四悉檀與印度佛教史的嬗變... 9

六、宏揚初期大乘的人間佛教... 12

七、倡導「人間佛教」理念之我見... 13

(一)佛出人間,為佛教的本意... 13

(二)新方便的適應性... 15

(三)筆者淺見... 16

八、結語    16

【參考書目】... 17

一、前言

太虛大師在民國十四五年,提出了「人生佛教」,而印順法師的「人間佛教」則是受到了他的啟發而倡導的。[1]太虛大師的「人生佛教」對當時中國佛教的死、鬼觀念給與了多少的對治,然印順法師認為,這是容易引申神與永生的神教思想的,因此,除了繼承太虛大師的思想路線以外,他更進一步的提倡「人間佛教」來減低佛教的神化及天化之趨勢,如印度的後期佛教──秘密佛教。[2]

印順法師是當代的佛學大思想家,他的思想既廣又深,因此不容易揣摩其核心所在,還好他在晚期之著,《華雨集》(四)〈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道破了此困惑,他說:

其實我的思想,在民國三十一年所寫的『印度之佛教』「自序」,就說得很明白:「立本於根本佛教之淳樸,宏傳中期佛教之行解(天化之機應慎),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庶足以復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也歟」!我不是復古的,也決不是創新的,是主張不違反佛法的本質,從適應現實中,振興純正的佛法。所以三十八年完成的『佛法概論』「自序」就這樣說:「深深的覺得,初期佛法的時代適應性,是不能充分表達釋尊真諦的。大乘佛法的應運而興,……確有他獨到的長處。……宏通佛法,不應為舊有的方便所拘蔽,應使佛法從新的適應中開展。……著重於舊有的抉發,希望能刺透兩邊(不偏於大小,而能通於大小),讓佛法在這人生正道中,逐漸能取得新的方便適應而發揚起來」!──這是我所深信的,也就是我所要弘揚的佛法。[3]

基於此,後來究研印順法師思想的人,若以此宗旨為指南,應不難窺測他所要傳遞的訊息了。筆著也是嘗試本著以上的立場,從印順法師有關「人間佛教」的幾本著作[4]中,窺探他如何從佛陀的教理中,抉擇出他的「人間佛教」思想。

本文要探討的問題,主要環繞在以下三點:

1.      印順法師的研究範圍、動機及方法

2.      對「人間佛陀」及「人間佛法」之抉擇

3.      「人間佛教」的實踐方法

二、印順法師探求佛法的態度

異於太虛大師,印順法師跳出了中國佛教的框框,直探印度佛教思想的演變,從中去發掘「人間佛教」的痕跡,理出一個適應現代及未來的佛法。

對於印度佛教的興起、發展、衰落而滅亡之過程,印順法師以「人的一生」來作譬喻──童真、少壯而衰老。在此當中,他抉擇出了「佛法」[5]與「初期大乘」[6]作為「人間佛教」要點。[7]

(一)研究範圍與動機

除了受到太虛大師的啟發外,印順法師提倡「佛在人間」及主張「以人類為本」的佛法,也基於以下三點[8]

1.《增一阿含經》說:「佛世尊皆出人間,非由天而得也。」

2. 印順法師在佛法的探求中,直覺得佛法常說的大悲濟世,六度的首重布施,物質的、精神的利濟精神,與中國佛教界是不相吻合的。

3. 從《阿含經》與各部廣『律』中,發現它們有現實人間的親切感、真實感。

印順法師一生的研究是以印度佛教為主要範疇,從原始佛教,部派佛教乃至後來的大乘佛教。而大乘佛教則是以初期大乘為主軸。其目的是觀察佛教的如何隨著不同的時空而作適當的調整、適應與發展。從中辨識出佛法的原貌及附屬在上的方便。如他在『印度之佛教』「自序」(p.4)說:

深信佛教於長期之發展中,必有以流變而失真者。探其宗本,明其流變,抉擇而洗鍊之,願自治印度佛教始。察思想之所自來,動機之所出,於身心國家實益之所在,不為華飾之辯論所蒙(蔽),願本此意以治印度之佛教」。我主要是在作印度佛教史的探討;而佛教思想史的探究,不是一般的學問,而是「探其宗本,明其流變,抉擇而洗鍊之」,使佛法能成為適應時代,有益人類身心的,「人類為本」的佛法。

再經過觀察現代眾生的根性,最後抉擇出了他的「人間佛教」之思想:

「立本於根本佛教之淳樸,宏闡中期佛教(指「初期大乘」)之行解,(天化之機應慎),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庶足以復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也歟」[9]

(二)研究方法[10]

對於印度佛教思想史的研究,印順法師說他是「為佛法而研究」,不是為研究而研究的。他以佛法最普遍的法則──「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等三法印,為研究佛法的方法:

    「涅槃寂靜」──  以此為他研究佛法的究極理想。

    「諸行無常」──  從佛法演化中去探討佛法真義的健全與正常的適應。

    「諸法無我」──  這又分人無我與法無我:

.人無我 以無我的立場(即沒有自我的成見)來研究佛法。

.法無我 從「自他緣成」,「總別相關」,「錯綜離合」中來研究佛法。

他認為,唯有本著這樣的研究方法,所獲得的研究成果,才不會是變了質而違反了佛意的佛法。

三、人間三寶

印順法師在《佛在人間》的〈人間佛教緒言〉中,從佛陀的教理論證「三寶是人間」的。以下對此作出一些簡要的說明:

(一)佛在人間

我們的現實世界曾有佛出世,名釋迦牟尼佛。他的誕生地、父母妻兒、出家過程、弘法區域及入滅之地皆有人間史實可考。更關鍵的是印順法師在p.24引《增壹阿含經》說佛本身也曾說他亦屬人數。[11]此外,於p.23又引經說「諸佛世尊,皆出人間,非由天而得也」。[12]

從這幾點而達到「佛在人間」的結論,應實不為過。

(二)法在人間

1. 教理:

從佛教的根本教義中的十二緣起去探討,不難發現,識、名色、六入、老、病、死等的過程,也唯在人間才完整,餘趣則不盡然完全地有此過程。可見此教法是為人類而立的。此外,五蘊、十二處、十八界的分類,也是依人類而分的。

2. 律儀戒:

律儀戒是為人而制的,餘趣是沒有的。
因此印順法師說:「法,本是為人類而說的,一切是適應人類的情形而安立的」[13]

        因此而說「法在人間」,也是無可厚非的。

(三)僧在人間

僧寶唯在人間;受戒時,必有問難說:「汝是非人耶」?因此可知,唯人能受戒成為合格的僧寶。所以,「僧在人間」一說,應也是不可置喙的。

上面是印順法師從佛教教理中條理出幾點來說明佛教是屬人間的。必須注意的是,印順法師並沒有否定佛陀也曾為其他五趣開示有關他們的佛法,這可從以下兩點獲知:

1. 印順法師曾說:

如有地獄法與天堂法,那也只適合於地獄與天國,也不是我們──人類所能信行的。[14]

        2. 他又說:

若佛在天上成佛,說法,那一切都不是你我──人類能知,也只能適應於天上,而無關人間的教化了。[15]

可知,印順法師不排除佛曾為餘趣說法,同時也沒有決然否定佛在天上成佛的意味,只是說這二者與人間的信行及教化無關痛養。換言之,印順法師在抉擇人間佛教時只針對說:

我們是人,需要的是人的佛教。應以此抉擇佛教,使佛教恢復在人間的本有的光明![16]

這是值得加以留意的!

以上說明印順法師如何安立「三寶在人間」說,再來是要從佛陀的依機設教來發現其人間佛教的精神。

四、從佛陀的設教來闡述人間佛教

印順法師在《佛在人間》的〈從依機設教來說明人間佛教〉中,從佛陀的施教方法去觀察佛陀如何以大智慧取捨印度當時故有的修持法門,再加以淨化而完成不共外道的佛法。印順法師在此主要是點出佛陀是以“合乎人道與否”為準來作適當的抉擇。當時的印度宗教已有當地所謂的人天法,這些人天法,總括起來不外乎六種──祭祀、咒術、德行、苦行、瑜伽及隱遁[17]。以下是要略述佛陀如何對他們作取捨及淨化的過程:

由上的分析,不難觀察到佛教的一切善行實不離人間道德的基礎,這說明了佛陀對現實人生的重視。同時,必須留意的是,此中的大乘菩薩法之形成,是世間與出世間的結合。有關此,印順法師在《佛法概論》中也有明確的談到。

印順法師在《佛法概論》之〈菩薩眾的德行〉中,以社會的角度,說明從在家到出家的意義。[18]下圖對其作簡單的說明:

 

僧團是一個新社會,但因限於當時印度隱遁及苦行的時機,而偏重於「己利」的個人自由了。但若徹見佛法深義的行者,自然會趨向利他的社會和樂。因此而開展入世利生的大行,完成這出家的真義,必須做到在家與出家的統一,這就是所謂的菩薩行了。[19]

 

由此可見,俗人是戀世而入世的,聲聞是偏重厭世而出世的,菩薩則是即世而出世的,是前二者的結合與淨化。這是佛教的真實精神,也是印順法師所要倡導的人間佛教。

五、教乘應機的安立

接下來是要以教義為立場,結合教史的演變來窺探佛教如何從人間而發展到天上去。此中,值得注意的是:這樣的演變,徹頭徹尾還是依循著「契合人類根機」之原則而發展的。

印順法師在《佛在人間》及華雨集(四)提到說:佛陀應眾生根機而說法,說法的宗旨很多,不過,總括起來則不外乎如《大智度論》所說的四悉檀。他在這些著作中,很善巧的以此四悉檀來判攝四部阿含的性質[20],同時也很巧妙地用此四項來分析印度佛教史的遞變。

以下一表先為四悉檀作簡單的說明:

四悉檀

宗旨

略說

1. 世間悉檀

以引起樂欲為宗

這是隨順眾生的願欲,而為他說法,先令生歡喜心而接受佛法。

2. 為人悉檀

以生善為宗

這是為應眾生之根機而說的法,目的是令他的善根增長。這與世間悉檀不同,因為它不再是為了隨順眾生願欲,逗發興趣,而是為了增長善根,這必是合乎於佛法的道德準繩的。

3. 對治悉檀

以制止人類的惡行為宗

此止惡包括了制止身、語惡行及淨化內心的煩惱。因此,令更進一步的持戒與修定。

4. 第一義悉檀

以顯了真義為宗

這是佛陀自證的諸法實相。此第一義悉檀是不共外道的究竟了義說,為佛法的心髓,依此而得了脫生死,圓成佛道。

下面會先闡明此四悉檀與四部阿含之間的關係,隨後即是敘說印順法師如何以此四悉檀來解說印度教史的演變。

(一)四悉檀與四部阿含

印順法師從南傳覺音尊者所著的四部(阿含)注釋書名中,得到啟發,而對四部阿含作以下的歸類:

四部

注釋書名

悉檀類別

長部

吉祥悅意

世間悉檀

增支部

滿足希求

各各為人悉檀

中部

破斥猶豫

對治悉檀

相應部

顯揚真義

第一義悉檀

他認為,這應是古代傳來,對結集而分為四部阿含,表示各部所有的主要宗旨。[21]

(二)四悉檀與印度佛教史的嬗變

四部阿含是佛教的根本教典,後來佛法一切的開展應以此為根源,因此,印度佛教教典後來的發展,應不離此四大宗趣。隨著不同時空背景的演變,佛教對此四大宗趣應有其偏重的開展,因此印順法師又進一步的以此四悉檀對印度佛教的先後發展,作了以下的判攝:[22]

佛法

 

第一義悉檀

 大乘佛法

初期

對治悉檀

後期

為人悉檀

秘密大乘佛法

 

世界悉檀

 

 

 

印順法師在《佛在人間》中曾扼要的談到此印度教史的演變。他把它看為三期的發展:

第一期──初期佛教[23]

類別

略說

出家

初期佛教,以出家聲聞為中心。

隨緣度日,少事少業少煩惱,清淨自在。

在家

重布施、持戒,盡力於對國對家對人的正事,也能了生死。

鬼神

地位不關重要,少分是護法神。

有二種特徵:1.貪求 2.忿怒

 

此時的佛教,鬼神僅是世間悉檀,不加尊重,神秘及迷信方便極少,以內重禪慧、外重人事為多。此一時期的佛法,以四部阿含為根本。在此四部當中,則以《雜阿含經》為本,它是佛法的「第一義悉檀」,一切後來的甚深法義根榞於此。[24]

這一期的佛教是印度佛教的興起時期,是純樸及親切的,所以被印順法師形容為「童真」的佛教[25],。它是印順法師人間佛教思想的根源,誠如他所說的「立本於根本佛教之淳樸」。[26]

第二期的佛教──大乘佛教[27]

這是佛滅後五百年的情況。

類別

略說

在家

成為佛教中心。表現大悲、大智、大行、大願的特徵,重六度、四攝等法門。

重布施、持戒,盡力於對國對家對人的正事,也能了生死。

出家

二乘被看作適應一分根性的方便吧了。

鬼神

地位抬高,多了一些神秘色彩。此時的鬼神(鬼畜)成為了菩薩的化身。

天菩薩本著悲智精神,助佛弘揚大乘法,一些低下的天神,成為護法者。

這一期的佛教,是人間化(即入世精神)的,同時也是天化的。以高級天及在家人身份入佛法,也是為適應崇天的婆羅門而發展開來的。

印順法師將這一期的佛教再加以細分成初期與後期大乘。初期大乘廣說一切法空,遣除一切情執,契入空性。這一時期是以菩薩行為本而通於根本佛法的。此「一切法不生」、「一切法空」依涅槃而開展,因此可說是第一義悉檀。但印順法師認為這含有「對治」的特性。對於此,印順法師列出了三點加以敘述:[28]

1.      「一切法空」是基於涅槃超越的立場,處理當時佛教界已形成的異論互諍之局面。

2.      會通有為與無為之間的對立。

3.      修正重「法」或重「律」的兩端的偏差。

基於以上幾點,所以說這一期的佛教屬「對治悉檀」。[29]

在教史上,這是屬印度佛教的發展時期,猶如少年時期,是充滿著生命力的。[30]此初期大乘佛教的行解,正是印順法師為人間佛教思想所推重的主要目標──「宏傳中期佛教之行解」。此中所謂的「中期佛教」即是指「初期大乘佛教」。[31]

不過,印順法師在《華雨集》(四)補充說,在採納這一期的佛教時,也必須謹慎抉擇。因為如上所說,這是人間化,同時也是天化的佛教,所以埋下伏筆而說「天化之機應慎」,以免迷失了「佛出人間」的真義。[32]

然而,後期大乘則說真常不空的如來藏、我、佛性,說明眾生心自性清淨,為生善、成佛的本因。這是為了順應世間人心,為五事不具者[33]所開的方便妙用。為的是要令人信大乘佛法、發菩提心,學修菩薩行,引入佛法正義而設的一種方便法門。另外,此心自性清淨,是出自「滿足希求」的《增一阿含經》,所以是屬於「為人悉檀」的。[34]這也是印順法師為弘揚人間佛教所抉擇的其中一項,所謂「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

第三期的佛教──密秘大乘佛教[35]

此期的佛教,與初期佛教相比,已然是本末倒置了。

類別

略說

鬼神

這時以鬼神(尤期是低級欲界天)為中心。佛菩薩相,多以夜叉等「忿怒」、「具貪」相出現。

在家

已次於鬼神地位了。

出家

變成在最外圍,毫無地位。


 

這是已天化(低級天)的佛教,人間佛教已不再受到重視,因此融攝了印度神教一切的行為、儀式。在修持上,以欲天的佛化為目標,從欲樂中求成佛,因此是「世界悉檀」。[36] 印順法師認為這已是衰落及近滅亡的印度佛教,所以為人間佛教思想所揚棄。

印順法師曾說佛教雖可善用方便法門,但若眩惑於「越是方便,越是功德不可思議」的話,則會順著俗情發展,迷失了「佛出人間」而流入歧途。[37]這一番話也許是針對這一期的佛教,有感而發的吧!

以上是從歷史的立場上去了解教史遞演,看出佛教如何從以聲聞乘為中心的初期佛教,發展成以人天菩薩為中心的第二期佛教,最後更到達以天菩薩為中心的第三期佛教。印順法師認為,後期佛教確實已在本質上起了明顯的變革。如今是人權抬頭的時代,應以人為中心,攝取初中二期佛教的慈悲與智慧,建立契合現代人類的人間佛教,因此,對他所要宏揚的人間佛教作了以下的結論:

「立本於根本佛教之淳樸,宏闡中期佛教(指「初期大乘」)之行解,(天化之機應慎),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庶足以復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也歟」

六、宏揚初期大乘的人間佛教

「人間佛教」是重菩薩行的,以釋尊時代的佛法為本,所以說「立本於根本佛教之淳樸」。解脫心與利他行本是不相礙的,但此菩薩行在佛陀時代確實是已受到當時印度瀰漫的解脫氣氛之局限,而不能充分表達佛陀的本懷。儘管如此,從中不難發現人菩薩行的痕跡,如富樓那化邊地蠻民等例。此外也應留意到佛陀時代的出家人除了自修以外,還遊化人間,隨緣化導眾生。

建立了「人間佛教」的確信後,下一步應該是探索此「人間佛教」(即從人淨化成佛)的實際修持法門。對此,印順法師在《佛在人間》的第五章(〈人間佛教要略〉)及第六章(〈從人到成佛之路〉)有具體的闡述。以下約此「人間佛教」的修持方法,略分五大段來說明:

1.      認清目標:
學佛是向佛看齊,故是為了佛的大菩提而學,絕非為了後世樂或自身的解脫而學。因此,修持的心要以信、智與悲三心為中心而行於一切。

2.      建立起對三寶應有的信解。

3.       警覺時代的動向:
現在是趨向於青年、處世、團體的時代。這是為了適應時代,達到以佛法濟世,發揚人間佛教的效果。

4.      修行的理論原則:

(a)      法與律的合一 ── 正法的久住有賴於律制的如法奉持,故應把握法、律並重的理念。

(b)      緣起與空的統一 ── 唯「二諦無礙」的中觀才能契合佛法的正宗。佛法是世間法與出世間法相融攝統一的宗教。

(c)      自利與利他的合一 ── 自利行在利他行中完成。這是大乘菩薩獨有的偉大精神。

5.      從十善[38]菩薩學起:
俱備了上面種種應有的理念後,即可進入談修行的實踐了。
菩薩是成佛的因,佛是菩薩的果,故成佛應從初學菩薩做起。初學者應認清自己是具煩惱的眾生,以此凡夫立場,老老實實地從凡夫菩薩學起。
初發心菩薩,以大悲心為發心,以十善業為正行。十善法本是共世間的,然而,若「以緣起性空之正見、以平等普利的利他悲行」(更明確的說明,即是以信、智、悲三心)廣行十善,這即把世間十善淨化成為以人間正行趨向佛道的菩薩行了。

七、倡導「人間佛教」理念之我見

對於印順法師如何從教理、教制及教史的角度來抉擇出人間佛教的精神及其實踐的方法,以上已作了簡單的探討。同時,也理出了印順法師在研究此命題時的態度與信念,以確保其研究成果的真實性。

接下來,筆者欲從另外的角度來觀望此人間佛教的另一面,並提出個人的一些疑問及看法,為的是從多方面的觀察,以更深入地瞭解印順法師高唱人間佛教的其他動機。

(一)佛出人間,為佛教的本意

上來已一再的提到,《增一阿含經》說:「佛世尊皆出人間,非由天而得也」,是印順法師深信「佛在人間」、「唯人成佛」的主要依據。令筆者困惑的是,倘若「佛出人間」之觀念是那麼重要的話,為什麼各部《阿含經》中沒有一再的強調呢?在四部阿含中,也只有此部有這樣的記載,而且也僅僅一筆帶過罷了。此外,在各部《阿含經》當中,再也找不到雷同的說法了。另外,上面已提過,《增一阿含經》的宗趣是較傾向於應眾生之根機而令增長善根的「為人悉檀」,而此「佛出人間」之說是否也是為了令眾生增長善根,應機而說的呢?

話雖如此,不過類似這樣一筆帶過的例子,在契經中比比皆是,如談到有關許多未得到禪定(初禪或以上)者,僅以法住智就可證得慧解脫阿羅漢果位了的《須深經》(《雜阿含經》卷14347經,大正296b),及論業報輕重的《鹽喻經》(《中阿含經》卷2.〈中阿含業相應品鹽喻經第一〉大正1433 a~434 a)就是其中的例子。這些經文雖透露了非常重要及關鍵的訊息,但也是沒有被一再的重提。可見,在《阿含經》中,重要的言論,不一定會重複的提到。這樣,或許能初步的解釋筆者以上的困惑。

事實上,「佛出人間」之課題,曾受到部派論師們的關注,詳細的討論可以見《施設論》(大正26519c~520c)及《大毘婆沙論》(大正27593a~b)等處。另外,《入大乘論》所引「諸部論師皆說:一切諸佛皆從閻浮提出…」,這「閻浮提」即是今人間的印度之古稱。雖然此解為《入大乘論》的批判對象,但從中可看出確有佛出人間的主張。

餘趣究竟是否亦可成佛呢?在初期大乘經論中,《大智度論》說到:

隨心所到十方世界,供養諸佛聽受諸法,教化眾生漸漸得成佛道。[39]

此外,《顯揚聖教論》卷3有談到色界菩薩存在的事實,論中說:

色界菩薩,謂生色界中住菩薩法性,遠離無色修諸靜慮,為令自他證寂滅故,已發正願修習一切無上菩提諸方便行。[40]

還有,《瑜伽師地論》卷64同樣也有提到此色界菩薩一事。[41]以上文證說明了在他方世界亦可以修菩薩行。然這與「諸佛皆出人間」是否有衝突呢?這就得問他方世界是否也有人間。若還是有人間的話,當然也不妨礙「佛在人間成佛」的立論。因為,菩薩可以在餘趣修行,但不表示也能在該趣成佛,如一生補處的彌勒菩薩雖在兜率天說法修行,但最終還是必須到人間成佛。

在另一方面,假如他方世界沒有人間的話,那「佛出人間」之主張就有待商榷。不過,以筆者目前有限的能力所致,於經論中,暫不見有關餘趣成佛之說。反之,有關「一切佛國必有人間」之說則在《大智度論》有明確的談到。如《大智度論》卷93(大正25711c14~21):

問曰:佛憐愍眾生,淨佛國土中,何以無三惡生?

答曰:憐愍一切眾生,平等無異。此中說清淨業因緣,是國土中無三惡道。又佛非但一國土,乃有十方恒河沙國土。佛有清淨國土、有雜國土。雜國土中則具有五道;淨佛國土,或有人天別異、或無人天別異。如過去天王佛國土中,唯佛世尊以為法王,是故名為天王佛。

此文說明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事實,就是有佛出世的地方或有五道,或只有人天,而此人天中或有別異或無別異,但三者有個共通之處,就是皆有人間的存在。這似乎說明了有佛出世之處,必有人間,或說得更白就是,佛必在有人間之處出世。雖然這不足以結論說佛必在人間成佛,但卻證明了人間的重要性。

印順法師在《佛在人間》(14~15頁)說:

正確的佛陀觀,是證無生法忍菩薩,斷煩惱已盡;成佛斷習。這無生法忍菩薩,雖然隨機益物,但成佛還是在人間。「諸佛世尊,皆出人間,不在天上成佛也」。『阿含經』如此說,初期大乘經也如此說。正確的佛陀觀,是不能離卻這原則的。但中與正是難得把握的,或者又開始擬想:證無生法忍的菩薩,就是成佛。有的以為不然,釋尊是成佛久矣,現在不過是示現。「如來壽量無邊際」的見解,小乘部派中早已存在。早已成佛的佛陀,在何處成佛?在人間,這似乎太平凡。那末在天上,在天上身相圓滿廣大的最高處摩醯首羅天上成佛。天上成佛是真實的,人間成佛是示現的。起初,天上佛與人間佛的關係,還看作如月與水中的月影。再進一步,在人間成佛的釋尊,修行六年,不得成佛,於是非向摩醯首羅天上的佛陀請教不可。在佛陀的本教中,釋尊是人天教師,現在是轉向天上請教了。這一思想的反流,我領略到異樣的滋味。

從引文中,有關「諸佛世尊皆出人間」的思想,印順法師提到說:《阿含經》如此說,初期大乘經也如此說。雖然初期大乘經典有這樣的思想,但他沒有枚舉而直引《阿含經》為證,眾所周知,《阿含經》是諸法的根本源頭,以此作為立論的佐證,可說是印順法師獨到的善巧。

(二)新方便的適應性

若從諸法無常的角度看,佛法是為了適應不同的時空而不斷的在演變當中,從初期的「佛法」(人間佛陀)演變到後期的「秘密佛教」(天上佛陀),而今再演變成適應現代社會的「人間佛教」,這就是無常變異的必然法則。

現代的佛教,可略分為兩大派──即南傳佛教與北傳佛教。南傳佛教,因為其較少善用此「更以異方便,助顯第一義」的妙用,因此還保留著較傳統的佛教形象,從中確實是可見到其人間佛教的淳樸味道。不過,因為過於保守之故(這與第一次結集者的頭陀第一的大迦葉有關),而無法充分表達佛陀本懷來顯示菩薩的廣大行。反觀北傳佛教,則把此「更以異方便,助顯第一義」發揮得淋漓盡致,符合了菩薩宏偉超卓的大悲精神,加上適應性強,因此其傳播也快、且廣。當然,相對地也因此而容易造成「方便出下流」的狀況,如印度後期佛教的天化即是最好的例子。若觀察以上兩派的差異,則不難發現其主要因素與此「異方便」的使用與否有著密切的關係。佛教因「異方便」而充滿了活潑潑的生命力、適應力,同樣地,也因此「異方便」而漸失佛教本有的真面目──人間佛教。

印順法師在此提出人間佛教的思想,似乎也有意對現代南北二傳的思想與行持,完成截長補短、互為補助的成效,因為他在《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自序〉中說:

佛的說法立制,如以為「地無分中外,時無分古今」而可行,那是拘泥錮蔽。如不顧一切,師心不師古,以為能直通佛陀的正覺,那是會漂流於教外的。不及與太過,都有礙於佛法的正常開展,甚至背反於佛法。

他所要倡言的人間佛教是:

不應為舊有的方便所拘蔽,應使佛法從新的適應中開展,…著重於舊有的抉發,希望能刺透兩邊(不偏於大小,而能通於大小),讓佛法在這人生正道中,逐漸能取得新的方便適應而發揚起來!

如此新方便適應之佛教,應該是現在的資訊時代、地球村思想社會所需要的佛教吧!因此印順法師在《華雨集》(四)69頁又說:

從印度佛教思想的演變過程中,探求契理契機的法門;也就是揚棄印度佛教史上衰老而瀕臨滅亡的佛教,而讚揚印度佛教的少壯時代,這是適應現代,更能適應未來進步時代的佛法

(三)筆者淺見

綜合上述而言,印順法師今倡導「人間佛教」,明顯的有兩個目的:

1.   「佛出人間」本來就是佛教的根本教義。

2.   為了「正直捨方便,但說無上道」,因此「探其宗本,明其流變,抉擇而洗鍊之」,去除夾雜在佛教的種種外學,或已過時了的舊方便,重整旗豉,「更以新的異方便,助顯第一義」。基於此,筆者認為這有對治悉檀的妙用。由此,為了適應現代的社會,對治現在佛教的弊病而提倡人間佛教,這是最合時宜的。

若說人間的佛陀對人所開示的佛法是屬於人間的,我們應依此人間的佛法來修持並達到解脫,因此而倡導「人間佛教」的思想,這應該是天經地義的。再者,由於我們是人,也唯有人才能成為我們學習的對象;同時也唯有人類所能理解的佛法,才能令我們信受奉行。因此身為人類,我們所需要的是人間的佛陀、人間的佛法。如此一來,佛是否必出人間,佛法是否必是人間的,這已然不再是重要的論題了。

八、結語

綜合以上所說,筆者做一簡單的總結。

印順法師「人間佛教」思想萌芽的主要因緣是受到太虛大師「人生佛教」的啟迪,並從教理中得到重要的依據:

1.《增一阿含經》說:「佛世尊皆出人間,非由天而得也。」

2. 印順法師在佛法的探求中,直覺得佛法常說的大悲濟世,六度的首重布施,物質的、精神的利濟精神,與中國佛教界是不相吻合的。

3. 從《阿含經》與各部廣《律》中,發現它們有現實人間的親切感、真實感。

在遊心於法海中,印順法師抉擇出了他所要弘揚的人間佛教之核心思想,即:

立本於根本佛教之淳樸,宏傳中期佛教之行解(天化之機應慎),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庶足以復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也歟」。

印順法師主要是以印度佛教為研究的範疇,從印度佛教史、思想史及教理上著手,觀察佛教如何隨著時空而演變,從中抉擇出佛教的原來面貌,並辨識出附屬在根本教理的方便。

在研究的過程當中,印順法師以佛法的三法印作為他的研究方法,認為唯透過這樣的原則,所整理出來的成果才不會乖離佛教的本意。

然若從各方面的探測,不難發現印順法師的人間佛教思想,實已經過他本人的一些取捨與抉擇。其主要目的是為了對治現代中國佛教所出現的亂相,同時也破斥捨本逐末、執方便為究竟的密教。印順法師不斷地努力於去除夾雜在佛教的種種不合時的舊方便,再以「新的異方便」,助顯第一義。因此,「人間佛教」的提倡實是一種對治悉檀,為的是對治現在的佛教弊病。

至於人間佛教的落實,當然是以十善業為凡夫菩薩的學處,並以空性慧為其引導,以人間正行直通佛道。

末了,筆者簡單的以以上結語作為本文的休止符,由於才疏學淺之故,對此文所提出管窺蠡測的一些愚見,恐會見笑大方,在此祈方教正。

【參考書目】

一、原典

1.《增壹阿含經》(大正藏,第2)

2.《雜阿含經》(大正藏,第2)

3.《大智度論》(大正藏,第25)

4.《大毘婆沙論》(大正藏,第27冊)

5.《施設論》(大正藏,第26冊)

6.《入大乘論》(大正藏,第32冊)

二、論著

印順法師:

1.《華雨集》(四),新竹。正聞出版社。民824月初版

2.《成佛之道》(增注本),新竹。正聞出版社。民836月初版

3.《佛法概論》,新竹。正聞出版社。民836月初版

4.《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新竹。正聞出版社。民8313

5.《佛在人間》,新竹。正聞出版社。民8910月新版一刷

6.《以佛法研究佛法》,新竹。正聞出版社。民8910月新版一刷



[1] 《華雨集》(四)p.47

[2] 《佛在人間》p.21

[3] 《華雨集》(四)p.3

[4] 此中以《華雨集》(四),《佛在人間》,《佛法概論》為主。

[5] 印順法師所謂的「佛法」即是指「佛陀時代的根本佛教」,這為後來發展的一切佛法之源頭。

[6] 「初期大乘」是佛滅後約五百所發展成的佛教。請參考第7~8頁。

[7] 《華雨集》(四)p.46

[8] 《華雨集》(四)p.2~3

[9] 《華雨集》(四)p.33

[10] 《華雨集》(四)p.4

[11] 波斯匿王問佛是否也有生老病死,佛即問答說:

「如是,大王。如大王語,如來亦當有此生、老、病、死。我今亦是人數。父名真淨,母名摩耶。」 《增壹阿含經》(02, 637, b20~24)

[12] 「佛世尊皆出人間,非由天而得也。」《增壹阿含經》(02, 694, a4~5)

[13] 《佛在人間》p.25

[14] 《佛在人間》p.25

[15] 《佛在人間》p.28

[16] 《佛在人間》p.29

[17] 《佛在人間》p.46

[18] 《佛法概論》p.244

[19] 《佛法概論》p.245

[20] 這是受到了南傳佛教,覺音論師的啟發,下文將以說明。

[21] 《華雨集》(四)p.28

[22] 《華雨集》(四)p.30

[23] 《佛在人間》p.39

[24] 《華雨集》(四)p.30

[25] 《華雨集》(四)p.46

[26] 《華雨集》(四)p.33

[27] 《佛在人間》p.40

[28] 《華雨集》(四)p.37

[29] 《華雨集》(四)p.30

[30] 《華雨集》(四)p.47

[31] 《華雨集》(四)p.37

[32] 《華雨集》(四)p.42

[33] 五事:1.已種上品善根 2.已清淨障 3.已成熟相續 4.已多修勝解 5.已能積集上品福智資糧。“五事不具者”即不具備以上五事者。《華雨集》(四)p.21

[34] 《華雨集》(四)p.30

[35] 《佛在人間》p.42

[36] 《華雨集》(四)p.31

[37] 《華雨集》(四)p.42

[38] 十善法謂: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兩舌、不惡口、不綺語、不貪、不瞋、不邪見。

[39] 《大智度論》CBETA電子版 (T25, no. 1509, p. 470, a11~13)

[40] 《顯揚聖教論》CBETA電子版 (T31, no. 1602, p. 495, b4~7)

[41] 《瑜伽師地論》CBETA電子版 (T30, no. 1579, p. 656, a2)